當外傭說自己被落降頭，她其實在告訴你一些真實的事

這件事通常不是正面來的。她沉默了一個星期，家裡的事開始鬆散，等你終於坐下來問她發生什麼事，她告訴你，家鄉有人對她落降頭。菲律賓人會叫 kulam，印尼人會叫 santet 或 guna-guna。

大部分香港僱主聽到這句話，都不知道該怎麼接。它聽起來像電影情節，第一反應不是想笑，就是慌張。這兩種反應，都會令接下來的一個月更難。以下是一種比較冷靜的想法。

她其實在告訴你什麼

對很多來自菲律賓和印尼的外傭來說，這並不是什麼邊緣信仰。它的位置，大概等同於運氣、命數和風水在許多香港家庭心中的位置：不會拿來規劃人生，但也不會一口否定。

所以當她說是降頭，她通常不是在找藉口。她是用她僅有的說法，去解釋一些她真實正在經歷的事。這句話底下，幾乎一定有一張你沒看見的清單。她睡不著。她害怕。她身體不舒服，而沒有人告訴她為什麼。家鄉正在鬧家變，或者有一筆她沒有跟你提過的錢。

降頭是那個框。框裡面的東西，是真的。

你會很想解釋世上沒有降頭這回事。放過這一段吧。你不會贏，而贏本來也不是目的。

除了禮貌之外，還有一個更實際的理由。當一件事被理解為靈異問題而不是身體問題，人就會等。先試靈的方法，醫生往往比應該的時間遲了幾個星期才出現。真正的風險在這裡，不在那個信仰。

冷淡反應的另一個代價比較安靜，但拖得更久。外傭在僱主面前通常很小心，不會讓自己顯得脆弱，因為顯得脆弱是會丟掉工作的。她願意跟你說這件事，其實已經冒了險。你的反應不好，下一件事她就不會再說，而下一件事可能才是嚴重的那一件。

如果小朋友確實沒有被好好照顧，這一部分沒有商量餘地，但它同時也不是懲罰。先把安排改一改：公公婆婆、鄰居、你自己請兩天假，任何你真的拿得到的方法。

然後把話說明白，不要說成對她的判決。大概是這樣：接下來幾天我先安排好小朋友，我們慢慢弄清楚你發生了什麼事。 這句話既保護了你的小朋友，也保住了她的體面，而接下來這兩個星期，你兩樣都需要。

這不是盤問，也不必一次談完。第一次談話能問到其中兩項，已經是一次好的談話。

大部分外傭在香港最強的支援，不是僱主，而是教會和身邊的姊妹。對很多菲律賓外傭來說，教堂是一星期的重心；印尼外傭則常常是清真寺、一個學習小組，或者同鄉的網絡。

無論你私底下怎麼看那個信仰，這些人是唯一能夠走進去跟她談的人，而不是站在外面跟她談。給她時間和私隱去找他們，對你來說沒有成本，卻比你自己講什麼都有用。如果她要靠休息日才見得到這些人，那就更加要保住那一天，而不是因為家務鬆散了就悄悄取消。

不要一起參與。付錢找人作法、安排所謂的化解、讓陌生人上門處理：這些做法等於確認了問題真的是靈異的，同時把你的家和一個判斷力正低落的人，交到陌生人手上。這類事情裡，有不少根本是衝著有薪水又受驚的人而來的騙局。

不要讓這件事變成家族笑談。她會知道自己有沒有變成你飯局上的話題，而一個把她當成怪人的家，不是任何人可以復原的地方。

有些情況，已經不再屬於適應問題。

如果她提到傷害自己、提到有人會傷害任何人，或者她說話已經不合邏輯而你叫不醒她，那就是 999，即刻，不論幾點。任何看起來像急症的情況，同樣處理。

未到那一步的話，下一步是看醫生，而醫療費用由誰負責這件事，值得在用得著之前先弄清楚。如果家中已經發生了嚴重的事，最初四十八小時那篇談得比較完整。如果這其實是你觀察了幾個月而不是幾天的轉變，外傭態度的改變談的是更長的那個版本。

有一個位置，過了之後，理解就不再是問題所在。

如果你已經沒辦法放心把小朋友交給她，那就是答案，而早一點承認，對你和她都比較好。在這份工作裡，信任不是錦上添花，它就是工作本身。一個每次關上大門都會不安的家長，之後不會慢慢放鬆下來，那份不安通常也不會自己散去。

如果一個月之後你仍然拖著，原因多半不是你不肯定，而是不捨得，還有內疚。她跟了你兩年。她對 BB 很好。為了一件她說自己無能為力的事就結束，感覺很殘忍。這些心情說明你是個厚道的人，但它們依然不足以讓你在自己家裡再不安六個月。一個你心裡其實已經作出的決定，拖著不說，對她反而更難受。

結束不一定要難看，也不應該難看。它可以安靜、有尊重，讓她體面地離開，而且沒有一件事需要在今晚發生。這一部分交給我們：我們會跟你一起想清楚，幫你把話說出口，處理好安排和替補，讓你不用一個人、也不用趕著做。

有些情況會過去。她睡得著了，看過醫生了，家鄉的事解決了，一個月之後，那只是你們各自記得不太一樣的一段奇怪日子。有些不會過去，那時候要作的決定，就是上面那一個。

無論是哪一種，找一個不在你家裡、也不在那個信仰裡的人談一談，都會有幫助。我們的辦公室每日上午十時至晚上七時開放，一星期七天，而這正是我們會接的那種電話：無論你是想幫她走出來，還是已經決定要結束。僱傭上的事，今晚不用決定。找我們談談，或者先了解一下我們的做法。